Chapter 6: 旗

1999年，国庆。

那一年，

北京很热闹。

建国五十周年。

要举行阅兵和群众游行。

学校接到通知。

要组织学生方阵。

我被选进了队伍。

其实我开始不知道是什么。

只是听说，

可以挣学分。

而且可以不用参加军训。

但是训练的时间比较长。

反正

这是“革命任务”，

没得选。

最开始只是在学校训练。

从站军姿开始。

前几周，

太阳很烈，

有些人站着站着就倒下去了。

没有什么声音。

我站在前面，

要不是看到担架抬人出去，

都不知道。

后来久了，

皮肤晒黑了，

也适应了训练强度，

就没那么难受。

每天排队形。

练步伐。

练口号。

对面还有一个班，

是七系经管学院的女生，

有个女班长。

她们有时候走后面，

有时候也会对着走。

操场上画着白线。

我们一排一排站好。

班长们在前面喊节奏。

脚步要整齐。

胳膊要摆到同一个高度。

太阳很大。

操场的地面被晒得发白。

我们一遍一遍走。

汗从额头往下流。

衣服后背很快湿透。

有人小声抱怨。

说走这么多遍到底有什么用。

看到女生还在那边整齐地走，

我也懒得回。

总之不管怎么抱怨，

第二天，

还是照样来。

基本动作学得差不多了，

班长开始教军体拳。

“野马分鬃”，

女生打得更好，

像在给人梳头发。

“白鹤亮翅”，

我在太极课上学过。

但做起来，

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撑开，

一个更像是托着。

“仙人指路”，

倒还顺手。

和高中体操差不多。

还教我们唱歌，

叫《我的老班长》。

歌里的班长，

很好。

现实中的，

有点不一样。

他是我们系的，

高一个年级。

有时候，

他会去管理学院女生那边。

站得很近。

演示动作的时候，

拿一个女生做示范。

手会碰到人。

有次

还碰到屁股。

旁边同学在憋笑。

也有人不说话。

那个女生没有躲。

也没说什么。

班长做完后对我们说，

学着点。

不知道是让我们学哪样。

他很会整人。

之前抱怨的几个，

被他整了几次之后，

再也不作声了。

有次休息，

他非要让我们说，

对面哪个女生不错。

轮到我，

我就说正对面左边那个。

后来，

他每次都拿我和那个女生开玩笑。

训练累了的时候，

班长们会搞点娱乐。

让人起来唱歌。

我们唱：

对面坐的是哪一位哟，

原来是七系的小妹妹哟。

小妹妹唱歌真好听哟。

来唱一个要不要哟。

呱唧呱唧。

那边有人笑。

七系的就唱歌。

把“七”换成“三”。

把“小妹妹”换成“小哥哥”。

我们又唱。

后来

训练的地方换到了北京郊外。

有时候在昌平。

有时候在大兴。

班长换人了，

是部队里面的士官。

我们每天很早出发。

大巴从学校门口开出去。

一路往城外走。

楼慢慢变少。

路变得更宽。

那时候，

我们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

只知道，

要把队伍走整齐。

与此同时，

学校的合唱团

也在准备国庆活动。

我正好在那里。

所以有时候，

上午练方阵，

下午排合唱。

礼堂很安静。

钢琴摆在台上。

一排一排人站在后面。

我们已经排过很多次合唱。

站位、呼吸、进声。

都比较熟。

团里经常会请人来指导。

有一次，

团长的干妈来了。

她是一位特别有名的歌唱家。

小时候在山里，

每天早上广播里，

会定时放一首歌，

叫《在希望的田野上》。

就是她唱的。

漫山遍野都听得到。

那时候没有闹钟，

那首歌

就是叫我起床的闹钟。

她来的时候，

整个礼堂忽然安静下来。

她站在台前。

没有什么架子。

说话很温和，

但中气十足，

微微带点山东口音。

那次排的是《七子之歌·澳门》¹。

她先听我们唱了一小段。

中间有几个音

拖得太长，

有几个字

咬得不够稳。

她并不打断。

一直听完，

才抬手示意收住。

她慢慢讲哪里要收一点。

哪里要放一点。

比如

我们男高声部的第一句，

“那三百年来”，

不能一口气吼过去，

要先把气含住，

再一点一点放出来。

唱到最后的“母亲”两个字，

要轻，

像怕惊动了什么。

她说话不快。

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说到要紧的地方，

她会重复一遍。

有时自己轻轻哼两句。

给我们听。

她一边说，

一边用手轻轻打拍子。

手指并拢，

在空中有节奏地敲。

那节拍很轻，

我们却都跟着屏住呼吸。

她让我们跟着再唱。

唱完一遍。

她又点头。

哪里对了，

哪里还差一点。

我站在合唱队里。

看着台前的她。

心里有一点恍惚。

我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她。

突然有一天。

她站在你面前。

像一个普通老师一样。

给你纠正节奏。

之后，

我们接着排主歌。

团长唱开头的部分，

“你可知Macau，

不是我真姓。”

她比我大一届，

但声音就像三岁小女孩一样，

特别纯净的童声。

唱完主歌，

轮到我们和声的时候，

她又坐下弹琴。

平时在学校里，

她已经是那种有点遥远的人。

到了这种场合，

她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们站在她后面。

一排一排唱。

琴声在礼堂里回响。

声音慢慢叠在一起。

分不出谁是谁。

唱完最后一句，

没有人马上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我明天早上还要出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