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云

离开优步的时候，

自动驾驶的潮水正在退去。

前几年，

这个项目炙手可热，

无数的投资涌进来。

那时候很多人觉得，

方向盘很快就会变成古董，

车很快就能自己开。

直到那场事故发生。¹

那场事故几乎改变了一切——

监管、投资人的态度、公司的计划。

再后来，

公司决定

把无人车业务整体卖掉。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有些你以为会一直做下去的事业，

忽然

就成了别人谈判桌上的一份筹码。

转眼就结束了。

我面前有很多截然不同的选择。

苹果的聘书已经在手里，

我原来组里一半的同事，

都去了那里。

富国银行也抛来了橄榄枝。

回华尔街的话，

一切都很熟悉。

盛安也升职做了管理，

正在招人，

她说

如果想留在优步的话，

我可以转去她的组。

还有几家无人车公司

在耳边不断打电话。

问题只剩一个——

和谁签字？

每天我的答案都不一样。

选择太多，

也是一种烦恼。

甲骨文后来也成了选择之一。

而且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有一天，

我在一个微信群里，

看见有人在发招聘信息。

说他刚加入甲骨文，

在组建新团队。

我知道甲骨文，

是个数据库公司。

刚出国那时候，

有次回简阳过年。

我爸的一个好朋友，

姓蒋，

在简阳看守所

当所长。

他听说我回老家了。

说遇到些技术问题，

让我去帮他们解决。

那是我第一次去监狱。

铁门很厚。

网很高。

上面还有尖刺。

监狱的房间很小。

有时候会有声音传出来。

很快又安静了。

那天我去的时候，

有几个新来的女犯人

在注册登记。

我又听了一些悲伤的故事。

当然，

我是去解决技术问题的。

蒋所长带我去了一个宽敞的房间。

三张桌子。

两台电脑。

蒋所长说，

这个数据千万不能乱了，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检查了一下他们的系统。

他们存数据的软件，

叫甲骨文。

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房间和犯人，

在数据库里面，

就是几个字节而已。

数据其实存得非常牢靠。

但网络出了点问题。

我顺手帮他修了。

那是我第一次

和甲骨文打交道。

不过，

这次甲骨文招的职位，

和数据库没关系。

是在云计算部门做人工智能。

简单说，是云上的AI——

我会去搭建按调用付费的云上AI服务。

这么多年来，

甲骨文的数据库业务，

一直在被慢慢蚕食。

市场已经饱和了。

公司想转型为一个云计算公司，

但效果不是很好。

第一代云失败了。

第二代刚起步。

那时候，

甲骨文的股价在三四十块附近，

徘徊了很多年，

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公司。

有人甚至直接问我：

“那公司都快死了，

你去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但我还是去了。

面试那天，

我遇到了一位大学同系的师兄。

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

第一次在面试里

遇到同系的人。

而且还是同一个导师。

我们坐在会议室里，

走完面试流程之后，

从导师的八卦，

聊到绿园里的树影。

很多已经尘封的记忆，

忽然被打开。

后来，

招聘主管几乎每天打电话。

那种邀请，

有一种近乎赤诚的热情。

不知怎么的，

我就签了字。

签字那天晚上，

我有点失眠。

总是担心，

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

现实很快给了我一记闷棍。

入职第一周，

落后的系统，

沉闷的氛围，

几乎让人窒息。

我甚至动过

“跳船”的念头。

我给图森¹⁰的人力主管打电话。

我之前拒绝了她的邀请，

但我曾经帮她介绍过一个人过去。

按理说，

她还欠我一点人情。

我问她：

“现在

还能不能去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既然选择了甲骨文，

说明你已经准备去养老了。

我们的价值观不一样。”

电话挂断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这句话

像一种侮辱。

我想，

既然已经没有退路，

那就把事情

做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