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山

山在那里,因为它就在那里。
- 乔治·马洛里

泉水

我出生在山里。

村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

大多都姓贺。

我家在半山腰,

背靠着山。

夏天的时候,

远处是一重一重的山,

看不到尽头。

冬天的时候,

云在山谷里缓缓流动,

一直铺到天边。

有时候,

还能看到太阳照在云上,

下面却在下雨。

我常想,

要是能躺在云上,

该多舒服。

我是有地的人。

我妈说

山脚下有块田,

是生产队分给我的。

春天插秧子,

秋天收谷子。

我爸再把谷子挑回家。

山顶上

也有我家的地,

种了好多棉花。

我采了棉桃背回家。

路上有时还能采到蘑菇。

我采蘑菇很厉害。

知道哪些地方会长蘑菇,

哪种能吃。

有一次,

雨下得很大。

天晴之后,

我去采蘑菇。

天上有一个锅盖大的亮球。

我以为是太阳。

它飘来飘去,

朝我过来,

又向山下拐。

一声巨响。

“太阳”不见了。

当时我不知道,

那叫

球状闪电。

我回去给爸妈说:

“太阳爆炸了。”

他们都不信。

但我妈很高兴。

因为那次,

我采了很多大红菇,

还有鬼打青2

后来我上学了。

先在贺家祠堂,

后来在和平公社。

学校发了课本。

想读书的时候,

我拿书到山顶

找块石头坐下。

那种感觉

和在教室里很不一样。

读累了,

我就看远处的云海。

采蘑菇和上学

有时候会冲突。

有次去上学的路上,

我发现了一朵碗口一样大的蘑菇,

紫色的,

长在悬崖边上。

我费了很大劲才采到。

结果到学校的时候迟到了。

语文老师让迟到的同学

在讲台前面一字排开,

跪在扫把上。

我和好几个小朋友跪在那里,

嘻嘻哈哈,

没当回事。

后来一个姓周的女同学跟我说,

出大事了——

我妈那天碰巧路过学校,

她站在教室最后面的窗户外

看了我们很久,

然后告诉了公社领导。

因为这事,

语文老师升任副校长的事情,

泡汤了。

我当时很吃惊,

也不敢问我妈,

只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常去乡亲家,

找小伙伴们玩。

讨论爬树的技巧。

有时候也结伴,

一起去山里打柴,

或者采野果。

我能爬很高,

打到很多柴。

采野果不需要爬高,

但是眼力要好,

鼻子要灵。

有些野果很香,

远远就能闻见。

吃饭的时候,

爸妈对着山谷喊我的名字。

回声要传好久。

我听到了,

就往回跑。

山路很窄,

我跑得飞快。

每块小石头

怎么摆的

我都记得。

鸟儿在天上飞,

有麻雀,

有白头翁。

云就在脚下,

望不到尽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

天边有什么。

也没想过要问。

世界就是眼前这些——

屋后的坡,

门前的沟,

山下的田,

再远一点的学校,

还有那口

永远都在的泉水。

泉水从山缝里出来,

据说几百年没断过。

土话里,

那口泉叫洋咪咪,

就是“蜻蜓泉”的意思。

人们用竹管把水接到家里,

我们家也有。

水接到灶边,

接到缸里,

渴了趴下去喝一口,

凉,

带一点石头和青苔的味道。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味道。

泉眼上的峭壁,

有几棵酸枣树。

往下,

是一条小溪。

酸枣掉下来,

落到水里。

我会去捡来吃,

其实不酸,

很甜。

没有酸枣的时候,

我蹲在溪边,

把石头翻过来。

石头底下,

有时候躲着螃蟹。

大的有力气,

会夹人。

我只去找那些小的,

抓上来,

放在手心,

看它横着爬。

我不吃它,

玩一会儿就放回去。

溪水清得见底。

几百年了,

水没断,

螃蟹也没断。

溪水流下去的地方,

有一块大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

是石灰岩。

白里带青,

一层一层的。

像一排书页立在那里。

老人说,

这块石头不是从山上掉下来的。

是水一点一点滴出来的。

滴了很多很多年。

我常去那儿坐,

脚泡在水里,

背靠着石头。

太阳晒在石头上,

石头是暖的。

水从脚背上过去,

是凉的。

我在那里听。

水静静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