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路

從小學到初一，

我幾乎總是考第二。

第一永遠是他。

他是我同班同學。

一個小學三年級就讀完《紅樓夢》¹，

還能背的人。

一個學象棋一個星期，

就能和鎮上幾十年的老棋手下成平手的人。

一個不需要怎麼讀書，

就能考滿分的人。

其實我剛開始不記得有他。

我也不記得，

班上是什麼時候開始排起名次的。

本來，

我上學的原因，

是鄰居小夥伴上學了，

我在家找不到人玩。

一年級的暑假前，

班上開了家長會。

他被叫上去發言。

具體說了什麼早忘記了，

但我記得他是以一句詩結尾的。

大概是：

祝同學們在今後的學習中，

“欲窮千里目，

更上一層樓。”⁸

回家的路上，

我爸媽把他一陣誇。

尤其是那兩句詩。

說這是高年級的內容，

這小孩兒怎麼知道的。

他們一路上都在誇。

我忽然覺得，

在爸媽眼中，

我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從此我記住了這個同學。

到了三年級，

開學了，

大家要彙報寒假讀的書。

有人讀了《少年偵探團》⁴漫畫。

有人讀了《紅領巾》雜誌。

我讀了《岳飛傳》連環畫。

到他的時候，

他說讀了《紅樓夢》，

還當場背了裡面的詩。

我們問，

這是什麼。

他說那是四大名著。

他都讀完了。

最喜歡這本。

後來，

我也去找書來讀，

而且喜歡找厚的。

四大名著⁷，

其他三本，

我讀了很多遍。

在豬圈上的柴堆裡，

我讀完了《西遊記》。

比電視裡演的精彩多了。

天馬行空，

但文筆我印象不深。

後來，

我爸買了把椅子，

後面的靠背可以轉動，

我反坐著，

靠背轉平，

把《三國演義》放在上面，

讀了五六遍。

郭嘉的詩，

我現在還能背。

《水滸傳》，

是睡午覺

睡不著的時候讀完的。

有些段子，

寫得非常凌厲，

就是結尾很沒勁。

《紅樓夢》，

聽說排在第一。

不知道為什麼，

直到上大學，

我才能看進去一點。

後來，

我讀《論持久戰》²的時候，

他又在讀《反杜林論》³，

這本書，

我至今都沒找到。

之後班主任換成了數學老師，

姓馬。

馬老師很喜歡叫他上黑板解題。

我們還沒看明白題目，

他已經寫完了。

那時候我很佩服他。

也想過，

如果我有他的腦子就好了。

我們那裡沒有“天才”這個詞，

大家只說，

他聰明。

我是那個努力的——

努力的可以學得很好，

但考不過聰明的。

小學畢業後，

我們進入了同一所初中。

初一那年夏天，

期末考試發成績。

教室裡很安靜。

窗外的蟬已經開始叫。

所有人都在等老師進來。

我坐在第三排，

前面是他。

老師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疊卷子，

站在講臺上說：

“這次考試，

成績出來了。”

教室更安靜了。

我們班的習慣是先念前十名。

老師翻開名單，

唸了第一個名字。

果然還是他。

沒有人驚訝，

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站起來，

走到講臺前拿卷子，

動作很自然。

然後念第二名。

是我。

我走上去拿了卷子。

下來的時候，

看了一眼他的分數。

比我高四分。

就差四分。

回到座位，

我心裡想，

下一次，

也許可以超過他。

從小學開始，

我就這麼想。

這麼多年一直沒實現過。

但我還是會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