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門

有些門,一生只開一次。
- 玄心

門口

小學四年級,

我就收到過情書。

那是我們班的一個女同學。

我記不清她姓什麼了。

她家在上學路上快到學校的山口那邊。

有天我們走路回家,

她送給我一個塑膠文具盒,

說週日想去我家看看,

讓我在門口等她。

我回去關上門,

打開文具盒。

裡面有兩支新鉛筆,

和一塊橡皮擦,

最底下還有一張紙寫著想和我做朋友。

我覺得很奇怪。

我們本來就是朋友啊。

我立刻把這事報告了爸媽。

週日她果然來了。

自己走路來的。

我忘記我們聊了什麼。

我媽給她煮了兩個荷包蛋,

放了很多糖。

下午她回去的時候,

我媽送了她好遠,

說怕她迷路。

我爸不停問我怎麼回事。

除了覺得奇怪,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挨我爸打,

在我們那裡是出了名的。

堂屋有香火,

他會讓我跪在那裡好幾個小時。

跪完又罰我站在門口思過。

更生氣的時候,

會把我吊起來打。

我媽攔不住,

就把他手裡的粗棍子,

換成一根細長柔韌的枝條,

土話裡叫「黃荊條子」,

平時沒事的時候

我拿來做彈弓打鳥用的。

這個打起來皮痛肉不痛,

還不傷骨頭。

我把它當作給我撓癢的。

我積累了不少挨打的經驗。

我一般不輕易屈服。

但後來,

我爸還會把我腳提起來,

頭放進水缸裡,

直到我說「知道錯了。」

每次我哇哇地哭,

山谷裡鳥聽到都亂飛起來。

在學校的時候,

我們會比誰在家挨打挨得最慘。

這事基本沒人跟我爭第一名。

但說來也怪,

那次那個女同學來了之後,

我爸好像就不怎麼打我了。

後來上初中了。

初一的時候,

我還懵懵懂懂的。

我記得,

老師叫我起來唸朱自清的《春》4

有個姓周的女同學,

一直笑我,

也許是因為

我的四川話,

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口音。

還有一個同學,

算是遠房親戚,

成績也突然好起來,

變成了第三名。

我才發現,

身邊的人

也在悄悄追上來。

除此之外,

我已經想不起

那一年發生過什麼。

到了初二,

那個總考第一的同學,

轉學了。

我進入青春期,

開始長個兒了。

突然覺得,

以前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

不一定都對。

那時候,

邁克爾·喬丹很火。

我學會了打籃球,

經常泡在球場。

電子遊戲,

港臺音樂和電影,

四大天王8

一下子全都湧了進來。

放學以後,

我不立刻回家,

總是奔著遊戲廳的門口去。

我迷上了《三國志》3

小時候看過很多遍《三國演義》,

這下,

終於可以操控裡面的人物了。

攢了那麼多年的零花錢,

統統都換成了遊戲幣。

有一次打遊戲,

手掌都打出血了,

卻一點都沒察覺。

直到老闆提醒我說,

血已經流到了地上。

那時候,

我們已經開始學

電影裡人物的樣子。

頭髮要中分,

打上摩絲。

皮帶離肚臍兩寸半,

腰間最好彆著點什麼。

沒有斧頭小刀,

就拿根棍子,

或者樹枝。

走路的時候,

把衣服往上一撩,

露出還未長好的腹肌。

很多年以後,

我才知道,

那些讓人熱血的話和事,

其實都來自流行電影和歌。

我還記得,

跟人去另一個學校

看他們動手。

他們想把電影裡

那種對打的場景,

再復現一遍。

還有一次,

另一個鎮的小混混,

來我們學校搗亂。

被體育老師一腳踢飛,

在麥田裡滾了好幾圈。

我們跳著拍掌叫好。

體育老師成了大家心目中的英雄。

那時候,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在發育,

渾身像是發癢,

一天不比劃比劃,

就覺得不對勁。

後來我發現,

打遊戲、混古惑仔,

也是需要天賦的。

我的天賦,

不在那邊。

我還是更喜歡

寫寫畫畫。

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班上的女生,

在討論男生的長相。

那個姓周的女同學說,

我排第二。

說我長得很清秀,

和我寫的字一樣。

原來她們

會那樣看人。

不過,

小的時候,

我的字

確實比較整齊。

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

我和班上那個總是第一的同學,

同時喜歡上一種方塊字。

後來才知道,

那叫“仿宋體”7

書法這件事,

幾乎沒人教過我。

我爸說,

王老師毛筆字寫得好。

他來給我指導過半天。

不過也就那一次。

他更喜歡給我們聊

泰森和李小龍。

唐老師的鋼筆字,

聽說很好。

有一次,

我看到他在一個煙盒上寫字,

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卻又帶著幾分飄逸。

他把煙盒扔掉以後,

我撿了起來,

反覆看,

覺得很神奇。

我的字雖然整齊,

卻太機械。

我想,

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那樣。

他說,

可以去臨龐中華6的字帖。

我就借來一本。

後來還給了別人。

我只好去土橋11再買了一本。

龐中華的賣光了,

那本是另一個人寫的。

名字我不記得了。

風格和龐中華完全不同。

我那時才意識到,

飄逸是一種美,

樸實也是。

後來,

我開始自己看,

自己琢磨。

學會了隸書,

也學會了行書。

我喜歡

在不同風格之間

隨意切換。

有時模仿別人的字,

讓他們看不出來。

我也喜歡看

毛主席的草書,

但是不敢輕易模仿。

上課的時候,

我甚至會開小差,

在書上,

用鉛筆

描出毛筆字的輪廓,

再塗上陰影,

讓字立起來。

一開始,

我照著字帖描。

後來發現,

太慢了。

我更喜歡

盯著字看,

在腦子裡想怎麼寫,

再把它記住。

臨得太多,

寫出來的東西太像別人,

我不太喜歡。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愛好,

自娛自樂。

我一直以為,

別人也會這樣。

記得小學五年級,

我們那裡鬧地震。

謠言傳得很厲害。

我爸不放心,

把我送到城裡七叔家,

說是躲地震。

現在想起來,

有點可笑。

但那時候,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

我和堂妹一起學習,

一起玩。

有一天,

七娘翻到我文具盒,

看到一個“秦”字。

她說這個字寫得好,

有筆鋒。

當著很多人的面

誇了我。

大家也跟著說好。

我那時候,

甚至不知道什麼叫“筆鋒”。

只覺得,

寫字本來就該這樣。

我一直以為,

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也許,

只是大人藉機鼓勵小孩。

但那是第一次,

有很多人

認真地說我字寫得好。

小學六年級,

簡陽有個全縣書畫展。

我抱著好奇投了稿。

從鄉到鎮,

到區,

再到縣,

一層層選上去。

我想,

我這村裡出來的野路子,

大概沒什麼希望。

沒想到,

我的作品入圍了最終展出,

被掛到了縣裡的展廳。

那張展出紀念證,

我一直留到現在。

後來,

簡陽縣升級為簡陽市,

紀念證上還是舊名字。

雖然書法展出了,

家裡並不太在意。

我爸說,

寫字不能當飯吃,

但畫畫可以。

我本來就喜歡畫畫。

畫的多是卡通,

比如變形金剛,

黑貓警長。5

也只是自娛自樂。

他說,

要靠這個吃飯,

得找老師,

畫點“有用的東西”。

於是,

他給我找了一個姓陳的老師。

說可以考藝術學校。

我每天都畫,

進步很快。

畫室在一個廟裡。

廟裡沒有和尚

也沒有尼姑。

裡面擺著各種靜物。

石膏像、瓶子、水果。

空氣裡有一股

淡淡的香灰味。

我也發現,

每個人的畫風,

好像是天生註定的。

同一個老師

教同樣的東西,

不同的人畫出來,

風格可以天差地別。

而且風格跟人走。

畫室裡十多個同學的畫,

我看一眼線條,

就知道是誰的。

其中有個同學,

有點害羞。

好幾次,

老師問完問題,

叫他起來回答。

他站起來,

像是要說什麼,

卻始終沒有開口。

沉默很久之後,

忽然就哭了。

老師只好安慰他。

他的畫

介於抽象與寫實之間,

有點像印象派。

他一直在追趕我,

慢慢成了離我最近的人。

我們一起畫畫,

一起練習,

也彼此較勁。

不知道為什麼,

到了初三,

我的腦子突然特別好使。

一本厚厚的政治書,

我可以從頭背到尾,

像唸經一樣,

一字不差。

那一年,

大大小小的考試,

不知道考了多少次。

但我一直是第一。

三個鎮聯合出題,

我也是第一。

我還去市裡,

參加了省數學競賽。

最後一道幾何題,

我臨場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一刻的感覺,

我現在還記得。

那是我們學校,

第一次有人在省競賽得獎。

紅色的喜報,

貼在學校門口。

貼得很高。

那段時間,

我常常從門口經過,

抬頭看一眼自己的名字。

快到中考的時候,

有一次,

稍微有點例外。

教我化學的李老師

出了套很怪的題,

然後故意給我打了很低的分。

我很不理解,

明明答對了。

過了陣子,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

說快一年了,

一直是第一,

這樣不好。

萬一中考發揮失常,

可能承受不了。

所以先讓我嚐嚐

不是第一的感覺。

我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

但後來

我暗暗地把扣掉的分加回去一算,

那一次,

我還是第一。